还在县城的时候,就听说村长去世了。不过直到回到老家,看到田野上的那个土石垒起来的小包,盖满的花圈被雨水淋过,只剩一片惨白。在坟包的不远处散落一地火炮纸红的刺眼。我才算是有了真真切切的认识。

我母亲给我说,你看,村长就埋在那里。

村长是一个怎样的人呢?在我印象中,给我的感觉一直是邋邋遢遢的样子,他身上的衣服破旧不说,还总是给人一种没洗干净的样子。他的女人,跟他一样,穿的破破烂烂。鼻涕流出来,用手横着一下就擦掉了。用我们那的话说,叫打“huan(横)锤”。村长夫人总是两只手拖着她的孙子,也不管她孙子舒不舒服。她的孙子的衣服也是很脏,衣服“像覆了一层黑锅巴”。但是她的孙子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,黑的发亮。每次被那双眼睛看到,都觉得好像被他看穿了前生后世,因果轮回。

虽然似乎没什么权利,但是村长却是村里不可或缺的一号人物。每次村里要办什么红白喜事,人事分配统统由他来完成。总是回想起他在浑浊不清的广播里面说“我念一下帮忙打杂的人些……”

以前一直幻想,在他的葬礼上,会是谁来为他安排人事呢。可惜我却是错过了。不过春节回家却是遇到了另一家办生辰酒席。才知道村里面早已经选出了新的村长,于是广播虽然同样浑浊不清,但却换了一个声音。

我是谁?

在过去的时间里面,我时常陷入一个问题,“我是谁”?

我是谁?作为“我”却很难回答这个问题。

我有指代我的名字,在社会里面完成我的工作,回到家,跟一群人维系家庭成员关系。这似乎就是我了。但是我是我的名字吗?不是。我是我的工作吗?显然不是。我是我在家里面的位置吗?当然也不是!但是我显然存在在这个世界上。这是我问出这个问题的前提。

我曾经构想过这样一个问题。如果写一个小程序。他的唯一的功能就是在人们调用它的时候返回它的名字。

“你好,我是一个程式,我的名字叫程式”。

那它是不是它呢?或者说,它有没有意识到“自我”的存在呢。

看起来,“我”似乎从来不曾存在,”我“又似乎无处不在。

而且我似乎也不是过去的我。哲学上有一个很著名的悖论,叫做忒修斯之船:

忒修斯与雅典的年轻人们自克里特岛归还时所搭的30桨船被雅典的人留下来做为纪念碑,随着时间过去;木材也逐渐腐朽,而雅典的人便会更换新的木头来替代。最后,该船的每根木头都被换过了;因此,古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开始问著:“这艘船还是原本的那艘忒修斯之船吗?如果是,但它已经没有最初的任何一根木头了;如果不是,那它是从什么时候不是的?”

这样看来我已经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我还是我么?

我不能再次踏入同一条河。不光是河变了,我也变了。

我可能不是过去的我,我可能甚至都不是我。我被世界改变,我可能自己也在改变。但是我却依然是我。我努力的满足“我”,取悦“我”。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因为”我“。”我“在努力的影响整个世界。宣告我的存在。包括写下这篇蛋疼的文章。

我存在吗?

我的存在似乎也是一个伪命题。或许我现在还可以通过与社会交互,来表达”我存在在这个世界上“。然而当我终于化为以抔黄土,时间终于会洗刷掉我存在的证据。我曾经存在?或许吧。可惜没有任何人可以来为我证明。如果我们再把眼光放远一点,太阳系也终于走向终点,人类的文明——至少在地球的文明不复存在。恐怕那个时候不光是我们,就是如今,或者过去的”伟人“,存在的证据也会被抹煞一空。

就像是小的时候,我总喜欢在课桌的缝里,小学破败的土墙缝里,塞上一些自己写的字条。盼望有一天有人会发现。而现在回过头去,不光自己写了什么不记得了,那时候的小学校已经被推平,学校的那株大树也被砍掉,修了漂亮的新的村办公室。再也看不到过去的半点痕迹。

就像是门前的那条小河。我还记得小时候里面鱼虾成群,某天放学的我还有捡到一条搁浅的小鱼。现在却被山上修公路冲下来的泥石填平。还记得小时候在里面翻开石头找寻里面可能出现的铜钱。那一片片铜钱被时光腐蚀磨损,只剩下一片片残破。前朝的遗迹就这样被时光碾压。而被我们翻动的那些石块,静静的被新的泥沙压在底下,等待成为新的历史。

回过头来,多像是幻梦一场。佛教云”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“。有即是无,无即是有。所以存在终于也会变成不存在,不存在,也可以是曾经存在。彼岸花开,红粉骷髅。或者根本就是幻梦一场,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。到头来一觉醒来,南柯一梦。

我想起《三体》中,人类文明的纪念碑,黑黝黝的孤零零的高耸如云。可惜最终也随着地球跌落到二维空间。所以纪念碑也终会消失吧。那为何还要纪念呢。

或许吧,在宇宙的边缘,有一个恒星孤零零的死去,爆发的灿烂用了几万亿年,穿越几万亿光年,终于来到你的跟前。本来仰望天空的你却低头去看那春天的花,开的肆无忌惮。于是一不小心,错过了它的那么长的旅程,那么久的跋涉。

不过我想我毕竟是存在的吧——即使可能很多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个事实,以后也可能没多少人记得这个事实。

也许是虚无缥缈,但是我现在感觉到我自己存在啊,心脏在随着春天的节奏跳动啊,血液在血管里面汹涌澎湃啊。真好。

如果真有海枯石烂——或许吧。我还真是希望我身上能有一个原子,能够躲过那么多次的撞击,保持现在的样子,为了向这个世界咏叹呢。